
近年来,稳定币的扩张步伐远超市场预期,其影响力已渗透至国际货币体系的深层结构。为此,本文引入“货币流通域”这一创新分析视角,从空间分布、制度架构及功能属性等多维角度,系统梳理了稳定币重塑国际货币体系的内在逻辑。结合前沿案例与实证数据,文章不仅揭示了稳定币对现有体系的现实冲击,更为强化监管协同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提供了针对性的政策路径,旨在从容应对货币流通域发生的结构性变迁。总体而言,该分析框架为洞察稳定币的全球蔓延及其深远影响提供了全新的理论支撑。
本文首发于《国际经贸探索》2025年第8期。为便于读者深入研读,全文分为上下两篇发布,此处呈现下篇内容。
稳定币对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基于货币流通域的分析
货币流通域视角下稳定币对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现状
借助货币流通域的视角,我们不仅能洞察为何加密货币及稳定币难以被有效遏制——根源在于新货币流通域的制度缺位,还能更清晰地勾勒稳定币冲击国际货币体系的脉络。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首先是货币流通域边界的消融。稳定币的去中心化与全球流通属性打破了传统货币的地缘界限,尤其在美元稳定币被传统支付机构接纳时,这一特征尤为突出;其次是货币权力的重构。美元稳定币摆脱了对银行账户和传统支付网络的依赖,降低了使用门槛,从而扩大了美元的流通半径与国际影响力;第三是公私货币间的博弈。稳定币依靠市场机制构建全球网络,这与国家主导的中心银行数字货币(CBDC)扩展模式形成鲜明对比;最后是监管面临的严峻挑战。由于缺乏统一的全球监管标准,稳定币在跨境流动中形成了监管盲区,既增加了金融风险,也为非法活动提供了便利。本部分将结合最新数据与实例,深入剖析稳定币(以美元稳定币为主)对现行国际货币体系造成的多重震荡。
货币流通域视角下的边界消融:法定货币国际流通的基础设施与稳定币加速融合
现行的国际货币体系主要依托传统银行系统与SWIFT网络进行跨境结算。然而,由于清算和结算环节涉及交易双方、中介银行等多重节点,且需经过严格的反洗钱及反欺诈合规审查,导致普遍存在费用高昂、速度慢、透明度低等痛点。相比之下,稳定币利用区块链技术极大简化了国际转账流程,发送方只需将稳定币直接转入接收方的钱包地址。区块链网络负责审核并批准交易,确认后永久记录在链上,确保了交易的透明性、安全性及即时结算能力(BIS, 2023)。尽管稳定币支付提供商同样受制于类似法币的反洗钱法规,但其转账速度仍远胜于传统跨境支付系统。随着区块链基础设施的快速迭代(如支持每秒数千笔交易的高性能区块链陆续上线),稳定币在跨境支付中的效率与成本优势日益凸显(Adachie et al.,2022),促使越来越多的个人与企业转向使用稳定币进行跨境支付。Token Terminal的数据显示,过去四年间(2020-2024),全球月度稳定币转账量增长了十倍,从每月1000亿美元飙升至1万亿美元。鉴于稳定币交易中涉及大量执行套利、流动性提供及做市活动的自动化程序,Visa也相应调整了其算法以更准确反映稳定币支付的真实规模。经调整后,2024年10月全球稳定币转账量达到5120亿美元(2019年10月仅为178亿美元),交易次数达1.195亿次,显示出稳定币在全球支付及跨境交易中的强劲市场需求。此外,稳定币具备全年无休的运行特性,即使在周末也能维持较高的交易活跃度。
除交易数据外,众多传统支付企业及新兴金融科技平台近期也在加速推动稳定币在传统支付系统中的应用。首先是互联网支付平台纷纷涉足稳定币业务。例如,PayPal于2023年8月推出了支付型稳定币PayPal USD(PYUSD),旨在简化和加速其庞大全球用户群的交易流程。2024年10月,PayPal联合安永完成了首笔基于PYUSD的商业汇款。同月,另一大互联网支付巨头Stripe宣布与Paxos合作,支持稳定币支付服务;其次是传统支付机构积极整合稳定币支付功能。作为全球第二大卡组织,Visa早在2023年9月便成为首批大规模采用Solana区块链进行稳定币结算的大型金融机构之一。2024年10月,Visa进一步宣布成立区块链平台VTAP,协助机构自主发行和运营稳定币;最后,作为全球支付系统的核心枢纽,SWIFT也在积极兼容稳定币技术。例如,BVNK推出了与SWIFT兼容的支付解决方案,使企业能够便捷地在美元、欧元和稳定币之间进行兑换操作。日本三大银行也开始探索稳定币与SWIFT的结合,试图提升跨境支付效率并降低相关成本。稳定币支付正获得越来越多主流金融机构和企业的认可,未来将进一步嵌入全球金融体系,逐步改变现有的支付模式和货币流通方式。这一趋势正在重塑由国际货币体系主导的货币国际流通形式与范围,同时也加快了法定货币流通域与加密货币流通域边界的消融。

货币流通域视角下的权力重塑:非美货币的主 权遭受更加剧烈的冲击
从理论层面审视,与美元等法定货币挂钩的稳定币,可能对部分国家的货币主 权构成挑战。特别是在通胀高企或货币贬值的国家,公众往往更倾向于使用与外币挂钩的稳定币,而非本国法定货币。这不仅加剧了资本外逃及“美元化”现象,也削弱了本国货币的功能(Frost et al., 2021;Garita et al.,2024)。前美国货币监理署代理署长布鲁克斯指出,鉴于美元支持的稳定币市值已达数千亿美元,且支持的交易量超过万亿美元,越来越多的高通胀国家公民选择使用美元支持的稳定币作为合成储蓄账户。他们无需在当地银行开设账户,仅需互联网连接即可使用。同时,许多稳定币提供利息,且交易费用极低甚至为零,这使得使用者能够摆脱发展中国家货币政策的束缚,以相对稳定的美元形式储存劳动价值。甚至在那些宣称公开放弃美元的国家(如拉丁美洲和非洲部分地区),也有越来越多的初创公司提供稳定币储蓄和支付选项。
在本轮美联储极端宽松与紧缩的货币政策周期中,美元稳定币已演变为获取美元的重要替代渠道。特别是在本币不稳定或贬值的国家,民众更愿意将财富转移到稳定币中,以规避本币贬值风险。数据显示,2024年在17个国家或地区(新兴市场国家),企业和消费者为获取稳定币支付的溢价平均比标准美元价格高出4.7%,这些国家付出的溢价总额预计将达到47亿美元,并预计在2027年增长至254亿美元。其中,阿根廷的“稳定币溢价”最高,达30%,其次是尼日利亚的22.1%,这表明当地居民和企业对稳定币有着极高的需求。这些国家本币严重贬值、经济不稳定以及获取美元的传统渠道受限,迫使人们转向稳定币以保护资产;在上述部分国家中,稳定币在加密货币交易所的购买比例也出现激增。根据Bitso公司的数据,自2023年下半年以来,拉丁美洲地区购买的加密货币中有38%是比特币,30%是稳定币。而在阿根廷,美元稳定币的购买比例高达60%,远超比特币13%的水平,使其成为拉美地区最大的稳定币购买方。Bitso发现,当阿根廷比索的价值在2023年7月跌破0.004美元时,阿根廷稳定币的月度交易额在次月飙升至100万美元以上,而在2023年12月跌破0.002美元时,稳定币交易额则在次月超过了1000万美元。与此同时,由于稳定币购买量最大的时期通常出现在每月的第一周,这表明阿根廷人在收到工资时便立即购买稳定币以保全财富。

货币流通域视角下的公私竞争:央行数字货币的部署进展与国际流通明显滞后
从理论层面来看,CBDC作为央行发行的法定数字货币,提供了合法、受监管的数字支付手段并降低了交易成本,其广泛引入及相应的针对性监管可能会为加密货币创造更具挑战性的环境,导致其部分优势在长期内消失(Laboure et al.,2021)。尤其是随着公众对CBDC信任度的提高,可能使稳定币无法作为一种交易媒介而存在(Ozili, 2023)。近年来,欧洲央行(ECB)积极推动欧元CBDC的研发和落地,其中一个重要目标也是想通过数字欧元对抗稳定币等新兴力量在支付领域取得垄断地位。
然而从事实来看,稳定币与CBDC在新货币流通域的竞争中处于领先地位。数据显示,尽管当前全球有超过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已启动CBDC的研发工作,但大多数都处于研发的中早期阶段,离试点和真正使用还存在较大不确定性。根据Statista的统计,截至2025年1月,只有中国、尼日利亚、巴哈马和牙买加的CBDC项目处于“活跃”状态,但其在国内的渗透率(市场份额)均未超过0.2%,这也限制了其在跨境流通层面的进展。从政策实践来看,CBDC的发展同时受限于国家治理能力与政策变化,这在尼日利亚和美国的案例中得到深刻体现。
其中,尼日利亚政府为应对加密货币冲击,于2021年2月禁止尼日利亚商业银行从事任何加密货币交易。随后于当年10月发行了央行数字货币eNaira,希望能取代基于加密货币的非正规活动。然而,根据Ree(2023)统计,在eNaira推出一年后,官方的eNaira钱包约有98.5%已被放弃,只有1.5%被积极用于交易。而在2022年7月至2023年6月期间,尼日利亚的加密货币交易量却同比增长9%,达到567亿美元。加密货币交易所KuCoin表示,许多尼日利亚公民不仅没有积极使用eNaira,反而将加密货币(尤其是稳定币)作为存储和转移资产的替代方案。而在2023年7月至2024年6月期间,稳定币在尼日利亚的使用率进一步提升,使得尼日利亚的稳定币流入量占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40%左右,是第一大稳定币使用国。最终,尼日利亚政府不得不于2024年1月宣布取消加密货币禁令,并表示将联合尼日利亚银行、金融科技和区块链公司组成的财团开发奈拉稳定币cNGN。由此可见,在缺乏技术和经济治理能力的情况下,CBDC并不能有效地与美元稳定币等全球稳定币竞争。
第二个案例是美国政府在发行CBDC与支持美元稳定币之间存在激烈的政策博弈。其中,美国民 主 党方面支持美联储发行美元CBDC,其认为CBDC作为一种官方行为,一是可以帮助美国在制定涉及CBDC 的国际数字金融交易标准方面发挥主导作用;二是可以抑制私 营部门在数字美元方面的权力扩张过快。2022年,美联储与麻省理工学院(MIT)合作开展的“汉密尔顿项目”(Project Hamilton),旨在探索CBDC的技术可行性,在为数字美元提供理论与实践基础的同时,通过政府主导的金融创新维护金融稳定与发展主导权(包宏,2022)。但相较而言,共和党人则认为,正是在没有CBDC 的情况下,美国的支付行业才出现了持续的创新,而美联储的CBDC可能会通过“占领该领域”来挤出上述创新。随着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美元稳定币获得了更大力度的支持。其不仅大力支持国会推进针对数字资产的立法,强化美元支持的稳定币及整个数字资产市场的监管,而且还通过行政命令禁止联邦机构创建CBDC。作为全球第一大储备货币的发行国和第一大经济体,特朗普的政策将进一步巩固美元稳定币的垄断地位,并可能对货币流通域的公共政策制定产生国际示范效应。

货币流通域视角下的监管挑战:国际监管的灰色地带持续扩大
由于稳定币的技术特点和不同地区监管标准的不统一,导致其往往游走于现有国际货币监管框架的“灰色地带”。近年来,随着稳定币的流通范围日益扩大、去中心化稳定币及去中心化洗钱工具的使用以及中心化稳定币发行商的“权力滥用”等因素,其对国际监管的挑战亦愈发严峻,尤其是导致跨流通域的犯罪活动难以得到有效监管与制裁。具体来看:
随着去中心化稳定币(如DAI)和去中心化混币器的出现,用户可以在无需依赖第三方机构的情况下完成交易,从而规避监管。
例如,犯罪分子可以利用智能合约将大额稳定币资金拆分至多个地址,随后通过混币器进行多次交易,实现资金的“洗白”,最终重新汇总成“干净”的资产。
早在2019年,美国财 政 部下属的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便将Tornado Cash列入制裁名单,指控其涉及超过70亿美元的加密货币洗钱活动,禁止美国公民和企业使用该服务。然而,这并未能彻底遏制其运作。
2023年,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国税局(IRS)逮捕了Tornado Cash的创始人,指控其通过混币器协助犯罪分子洗钱超10亿美元。然而,截至目前,该混币器仍在运行,其中相当一部分交易涉及稳定币。据区块链分析公司Chainalysis统计,自2020年以来,混币器的交易量大幅增长,2020年第四季度首次突破10亿美元,2021年第一季度后更是长期维持在20亿美元的水平。
与非法活动相关的加密货币地址中,约10%的资金都会经由混币器进行转移,这使得监管机构难以追踪犯罪资金的流向。对于我国的而言,自2020年下半年以来,加密货币已成为各类违法犯罪活动和灰色产业的主要洗钱渠道,不仅美元稳定币USDT是主要涉案币种,而且还融合了去中心化交易平台和混币器的使用(王晓伟,2022)。
中心化稳定币发行商处于两个货币流通域的“弱监管”地带,其权力滥用问题愈发突出。
作为加密货币生态系统中的关键一环,稳定币发行商在市场中扮演着类似传统金融体系中银行的角色。
部分发行商存在抵押品虚增、操纵市场等不当行为。以全球最大美元稳定币发行商Tether为例,其长期因未能严格遵守1:1抵押品比例的质疑而备受争议。
2023年,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对其处以4100万美元的巨额罚款,原因在于其虚假陈述了充足的美元储备情况,误导了客户和市场。
但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存在与美元稳定币流通范围相匹配的监管机构与政策,其堵点在于难以对美元稳定币发行商进行域外监管与约束。
尤其是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美元稳定币及其发行商具有超然的市场地位。目前来看,这一情况将随着特朗普政府的大力支持政策得到强化。

政策建议
本文的核心观点认为,加密货币的出现与区块链技术的发展,使货币的流通域发生深刻变革。而作为能够横跨法币流通域与加密货币流通域的桥梁,稳定币近年来不仅大幅促进了加密货币生态的发展,而且通过赋予法定货币去中心化、数字化和全球可达性等特征,导致传统金融监管手段与制度的失灵,并从多个方面对国际货币体系构成持续冲击。
为确保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性和可持续发展,需要从货币流通域的制度建设入手,即针对新货币流通域的特点建立与之相匹配的制度框架和技术能力。
在当前阶段,货币流通域的制度设计面临两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一是在新的货币流通域中,公共部门无法提供有足够吸引力的选项,导致稳定币占据主导地位。
二者本质上是“国家—市场”二元货币权力的竞争;第二个问题是美元稳定币的“一家独大”。
本文提出的如下政策建议:
应在全球范围内尽快推动针对稳定币(尤其是美元稳定币)的监管落地,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当前的困境不在于没有可参考的政策文件,金融稳定委员会早在2022年就发布了全球稳定币的监管报告(FSB,2022),欧盟也于2023年5月出台了世界上第一个全面的加密货币法规——《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条例》(The Markets in Crypto Assets regulation bill,MiCA),主要问题在于各国的监管态度与能力存在巨大差异。
由于广大发展中国家“苦美元稳定币久矣”,建议我国积极发起国际合作,力争在国际层面成立专门的监管机构,通过建立并落实全球统一的监管框架和技术平台,全面维护国际金融秩序。
建议以CBDC或数字特别提款权(eSDR)为切入点,加快多元化的国际货币体系改革。
稳定币的崛起不仅表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势在必行,而且还指出数字化手段可能是一个关键且有效的改革方向。在货币流通域的视角下,CBDC或eSDR都是可以考虑的改革选项。其中,作为国家主导的数字货币,CBDC的合法性和安全性使其在跨境支付和金融稳定方面具有显著优势,同时也能保留国家对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的控制权,但难点在于如何确保各国CBDC的研发与应用步调一致,并且具有较强的互操作性。
对此我国可以积极作为,大力推广数字人民币和央行数字货币桥的经验,吸引更多国家加入CBDC的研发与跨境使用;而从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方向看,由IMF等国际组织发行超主 权货币从长远看是取代美元本位的一个选项,并且eSDR也具有跨境使用方便灵活、实际币值更加稳定的优势(管涛,2023)。
尤其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这是在CBDC之外更加现实的国际货币选择。作为发展中大国,我国可发动更多国家积极参与,探索由IMF主导发行与SDR挂钩的稳定币,缓解发展中国家对美元稳定币的依赖以及自身技术实力与金融治理能力的不足。
建议在可控范围内促进稳定币与传统金融体系的融合。
由于具有区块链支付即结算的优势,CBDC和稳定币都具有良好的发展前景,都将对跨境支付网络建设和国际货币体系改革产生重要的影响(刘东民、宋爽,2020)。
稳定币除了可以用于支付和汇款,还可以与证券、贷款等传统金融产品结合,推动智能合约在金融交易中的应用。
这种融合有望提高金融交易的自动化程度,降低交易成本,提升金融市场的效率(Feyen et al., 2021)。
在保证金融稳定的前提下,推动稳定币在合法监管框架下的创新应用,具有多项益处。我国可以考虑在香港和澳门等地探索港币、澳元或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创新与应用,作为一个观察试点。一方面可探索建立兼顾效率与安全的科学合规框架;另一方面可探索吸引金融机构、区块链行业开发稳定币的创新应用,特别是在跨境场景中尝试数字人民币与稳定币的创新组合,实现“主 权可控、市场增效”的双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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