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昔日仅具实验性质的小型网络,如今已蜕变为全球数字基础设施的中流砥柱。以太坊每日结算价值高达数十亿美元,不仅协调着成千上万的应用程序运行,更构筑了繁荣的二层网络(L2)生态系统。
支撑这一庞大体系的基石,是一个常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底层组件——状态(State)。
1、何为“状态”及其核心地位
用户的资产余额并非直接存储在钱包应用中,而是记录在以太坊的状态数据库中。简而言之,状态即代表了“以太坊当前所知晓的全部信息”,涵盖账户信息、合约存储(智能合约写入的所有数据)以及字节码(执行智能合约所需的逻辑代码)。
作为整个生态的根基,状态的作用无处不在:
钱包应用依赖它展示用户余额及历史交易记录;
去中心化应用(Dapps)通过查询状态来获取持仓情况、订单详情或消息传递;
各类基础设施服务(如区块浏览器、跨链桥接工具、索引器等)则持续读取状态,以此为基础构建上层服务。
一旦状态变得过于臃肿、过度集中或难以高效获取,上述所有层级都将面临脆弱性增加、运营成本上升以及去中心化程度下降的风险。

2、L1扩展背后的连锁反应
多年来,以太坊始终致力于提升网络吞吐量:从引入二层网络、实施EIP-4844升级、调整Gas上限与重定价策略,到内置提议者-构建者分离(PBS)机制。尽管每一步举措都增强了网络处理能力,但也随之引发了新的结构性挑战。
挑战一:状态数据的无限膨胀
以太坊的状态规模呈现出只增不减的趋势。每一个新账户的创建、存储操作的执行以及字节码的写入,都会永久性地增加网络需保存的数据总量。
这种增长带来了具体的系统性成本:
验证者与全节点需要存储海量数据。随着状态规模扩张,数据库负荷加重,处理效率逐渐降低。
RPC服务提供商必须维护完整状态的实时可访问性,以确保任何账户或存储数据都能被即时查询。
状态的增长拖慢了节点同步速度,并削弱了网络的稳定性。
提高Gas上限会进一步加剧状态膨胀,因为每个区块能容纳更多的写入操作。其他公链已因此陷入困境。当状态规模超出个人用户承受能力时,全节点运行将变得困难,导致状态数据向少数大型服务商集中。
目前,以太坊多数区块由专业构建者生产。核心担忧在于,关键时刻仍有多少独立主体能够完成端到端的区块构建?如果仅有极少数参与者具备存储和提供完整状态的能力,抗审查能力和可信中立性将受到严重威胁——因为能够构建包含被审查交易的区块的主体范围将进一步缩小。
尽管FOCIL和VOPS等机制旨在专业化构建者生态下保障抗审查性,但其有效性高度依赖于健康的节点生态,这些节点必须以可承受的成本访问、存储和提供状态数据。因此,控制状态增长不仅是优化选项,更是必要前提。
为了明确问题的临界点,我们正积极进行压力测试:
状态增长何时演变为扩展瓶颈;
状态规模何时致使节点无法跟上链头;
客户端实现在极端状态规模下何时会出现失效。
挑战二:无状态架构下的存储责任归属
即便以太坊永久维持当前的Gas上限,状态膨胀问题最终仍将爆发。与此同时,社区对更高吞吐量的期待有增无减。
无状态方案解决了一个重大限制:验证者无需持有完整状态即可验证区块,只需验证证明。这是可扩展性的关键突破,既满足了高吞吐量需求,也揭示了一个曾经隐含的事实——状态存储可以演变为一种独立且更专业化的职能,不再与每个验证者绑定。
届时,大部分状态可能仅由以下主体存储:
区块构建者;
RPC服务提供商;
其他专业运营商(如MEV搜索者和区块浏览器)。
换言之,状态将趋向于更加中心化。
这将引发多重后果:
同步难度增加:中心化服务商可能开始限制对状态的访问,导致新进入的服务商难以启动;
抗审查性削弱:若被审查的状态数据无法获取,FOCIL等抗审查机制可能失效;
系统韧性风险:若仅少数主体存储并提供完整状态,其服务中断或遭受外部压力将迅速切断生态大部分组件的访问。
即使许多实体存储状态,也缺乏有效方式验证其实际提供服务,且现有激励不足。虽然快照同步默认被广泛支持,但RPC服务则不然。若不降低状态服务成本并提升其普遍吸引力,网络访问自身状态的能力将受制于少数服务商。
这一问题同样波及第二层网络。用户强制打包交易的能力依赖于对L1上Rollup合约状态的可靠访问。若L1状态访问变得脆弱或高度中心化,这些安全阀机制在实际应用中将难以运作。

3、探索三大演进方向
(1)状态有效期机制
并非所有状态数据都具有同等的永久重要性。近期分析显示,约80%的状态数据超过一年未被访问。然而,节点仍需永久承担存储这些冷数据的成本。
状态有效期机制的核心思想是,将非活跃状态从“活跃集合”中暂时移除,待需要时再通过某种形式的证明恢复。概括而言,可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标记、失效、复活
协议不再将所有状态视为永久活跃,而是将极少使用的状态标记为非活跃状态,使其不再存留于每个节点维护的活跃集合中,同时允许通过历史存在证明在未来将其恢复。其实际效果是:常用合约和余额保持活跃状态且访问成本低廉,而被长期遗忘的状态则无需每个节点持续承载,当有人再次需要时仍可被召回。
第二类:多周期失效机制
在多周期设计中,我们不对单个条目设置失效,而是周期性地将状态按周期划分(例如,一个周期=一年)。当前周期规模较小且完全活跃,旧周期从实时执行的角度看已被冻结,而新状态会写入当前周期。旧状态仅能通过证明其在先前周期中存在的方式恢复。
标记-失效-复活机制通常更精细,复活流程更直接,但标记过程需存储额外元数据。多周期失效在概念上更简单,更自然地与归档机制结合,但复活证明往往更复杂、体量更大。
归根结底,这两类方案目标一致——通过暂时移除非活跃部分保持活跃状态精简,同时提供复活途径——但它们在复杂性、用户体验以及对客户端和基础设施的工作分配上做出了不同取舍。
(2)状态归档策略
状态归档将状态区分为冷、热两种类型。
热状态是网络需要频繁访问的部分;
冷状态是对历史记录和可验证性仍然重要但极少被触动的部分。
在状态归档设计中,节点会明确将近期频繁使用的热状态与历史数据分开存储。即使整体状态持续增长,需要快速访问的部分(热数据集)仍可保持有限规模。实际上这意味着节点的执行性能——特别是访问状态的I/O成本——可随时间保持基本稳定,而不会随链龄增长而下降。
(3)降低状态存储与服务门槛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在持有更少数据的情况下实现目标?换言之,能否设计无需永久存储完整状态、仍能作为有效参与者的节点和钱包?
一个前景广阔的方向是部分无状态方案:
节点仅存储并提供部分状态(例如与特定用户或应用相关的数据);
钱包和轻客户端在存储与缓存所需状态片段方面承担更主动的角色,而非完全依赖少数大型RPC服务商。若能安全地将存储分散至钱包和“利基”节点,单个运营者的负担将减轻,状态持有者群体也将更趋多元。
另一方向是降低运行有用基础设施的门槛:
简化部署仅服务部分状态的RPC节点的流程;
设计协议与工具,使钱包和应用能发现并整合多个局部数据源,而非依赖单一完整RPC端点。
4、展望未来
以太坊的状态正悄然成为该协议未来若干核心问题的关键:
状态规模增长到何种程度会成为参与壁垒?
当验证者无需状态即可安全验证区块时,谁来存储状态?
谁将向用户提供状态服务?其激励何在?
部分问题尚无定论,但方向已明确:降低状态对性能的制约、减少存储成本、提升服务可及性。
我们当前的重点是推进低风险、高回报的工作:
归档方案
我们正尝试协议外解决方案,在依赖归档方案存储历史数据的同时控制活跃状态规模。这将提供关于性能、用户体验和运维复杂性的真实数据。若验证有效,必要时可将其推进为协议内升级。
部分无状态节点与RPC增强
大多数用户和应用通过中心化的RPC服务商与以太坊交互。我们正在推进以下改进:
降低运行节点的难度与成本,即使节点不存储全部状态;
允许多个节点协同提供完整状态服务;
增加RPC服务商的多样性,避免单点瓶颈。
这些项目经过审慎选择,因其兼具即时实用性与前瞻兼容性:它们既能提升以太坊当前的健康度,也为未来更深入的协议升级奠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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